一生挚友,宜兰聚首:建筑大师与环保局长比血缘亲的奇妙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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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想像吗?现在天天穿夹脚拖的黄声远,大学时口袋里习惯摆把梳子,随时将仪容保持整齐。上设计课时,他会拿出专属的硬式皮箱,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绘图工具,用完之后再整整齐齐地收好。」

现为宜兰县政府环境保护局局长的陈登钦,是黄声远在东海大学建筑系的同学。他们生长于不同环境,刚开始,在宜兰人陈登钦眼中,黄声远是那种光鲜亮丽、出身良好家教背景的台北孩子。分属两种世界的交友圈,两人却奇妙地结下了一辈子的缘份。

陈登钦形容,早年大学宿舍的安排就像光谱明暗色调排列一般,宿舍前端是北部都会的学生,越往后端越是偏远乡镇的学生。「我们班三十五个人,我的学号是三十五号。但不知道为什幺,黄声远就是比较想多认识非都会来的我们。」

大一时,陈登钦曾经想放弃建筑,相对于都市同学对于西方主流建筑思潮的适应,他以为自己没有天分。因缘际会,陈登钦在一九八二年升大二的暑假,和放假时喜欢留在东海不回台北的黄声远接触较多,某种程度上受到他对建筑热情的影响,陈登钦对建筑也逐渐产生兴趣,两人即开始结伴做设计、投入系上活动、一起到陈登钦宜兰老家玩。没想到,这也开启了往后黄声远在宜兰「田中央」的小小之路。

田中央元素可溯源至黄声远大学时代

大三时陈登钦搬到校外,领养了一只狗,叫可布(谐音法国建筑大师柯比意Le Corbusier),但养到后来却觉得这只狗比较像是黄声远的。陈登钦说:「他是那种不管在工作还是生活上,都是个有纪律的人。他从对可布的照顾到对牠习性的了解,都不比我少。所以很多时候像是帮可布洗澡这些琐事,都变成他在做。大四寒假可布一度走失,一开始找不到牠,他还和我一起痛哭流涕……」照顾这只刚出生的小狗,让陈登钦更认识负责且重感情的黄声远。

一生挚友,宜兰聚首:建筑大师与环保局长比血缘亲的奇妙缘分

不仅是在生活上,学业上黄声远也是完美主义者。陈登钦说,黄声远是非常认真、对自我要求很高的学生,对作品的完成度很讲究。「加上他的口语表达能力极佳,能清晰说明设计理念,每一次的评图表现也常常受老师和同学注目。这些能力是建筑专业里必要的条件,黄声远在大学时已经具备。」陈登钦举个例子,大二时黄声远仿效了美国白派建筑师理查.麦尔(Richard Meier)的空间语彙,为自己的小住宅设计作业,竟完成一座1:30比例的超大模型。

这种对设计的要求、细节的讲究,后来可能也影响了田中央的工作方式。每一位来到田中央的建筑师,除了思考建筑的本质、研究构造,每一个建筑设计都需要做出1:50比例的模型来检讨。而且,模型在内部讨论时已经一改再改,拿着它和业主讨论之后,继续调整,最后才会按照模型依比例画出施工图,进而催生真实的建筑。陈登钦觉得,这也是田中央与其他多半倚赖电脑绘图操作设计的建筑师事务所,最不同的地方。

在学校的团体学习中,黄声远也扮演着相对重要的角色。陈登钦回忆,大三的暑假,在洪文雄老师鼓励下,他们俩在班上扛起推动几乎失传的「构造」实做活动,集结同学,男男女女一起体验构筑的真实过程。他们之所以会在东海建筑系馆后方以手工挑砖、砌砖、完成台阶和拱墙/拱门,「是觉得建筑系的学生越高年级时,彷彿无形中会变得越菁英取向。」陈登钦说。为了找回建筑的初衷,他们决定重新摸索材料的本质及构筑的劳动。

陈登钦相信这对黄声远来说,也不只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如今在田中央的作品里,可以一再看出他们对材料本质的偏好与敬意。那些直接无装饰、厚实量体的砖石、如掏洗后呈现的混凝土、以河川下游沖积而出的石子洗成的地坪……皆呼应了黄声远在大学时以自然材质构筑的体验与记忆。

同时思考十条线,而且面面俱到

在认真严肃的学习之外,「他也有幽默感。」陈登钦说,黄声远平时不太讲笑话,他们在大三接下东海建筑系系学会会长与总务职务之后,竟曾登台上演爆笑脱口秀。那是系上的迎新节目「建筑报导」,黄声远先将他在建筑系生活中遇到的笑哏写成剧本,再与陈登钦以黑色幽默的方式朗诵出来,轰动全系师生。这也呈现了黄声远对生活细节具有非常敏感的观察能力,才能创造让大家有共鸣的情境,无论是喜剧还是建筑。

陈登钦觉得,黄声远在团体生活里有良好的理解、沟通能力与人际关係,可能与他从小就身处于父母皆是教职、以及有很多叔伯阿姨之大家族背景有关。「黄声远大多是与人为善的,像我的个性就会去冲撞别人。」他后来才知道,黄声远想得很多。「别人思考一条线的时候,他是同时思考十条线,还可以面面俱到。」这也看出黄声远在面试田中央新进伙伴时那直觉式的敏锐,使得这家事务所有了多元但不喧譁的样貌。

在建筑与人生的路上,他们就这幺彼此打气或是漏气。自认个性很冲的陈登钦,经常戳破黄声远自以为是的「合群」,让他「得以从拘谨的礼教中学习解放」。同时,他们曾经一起张贴海报,抗议在校园内砍树闢建停车场这件事,也反对过校园北侧墓园里计画新建的中港火化场。他们也曾经在大学毕业后一年的夏天,再度一起流泪。那时,黄声远留在东海準备申请国外研究所的作品集,陈登钦趁服役假期回系上帮忙,六四事件发生的那一天,建筑系还在正常评图,两人从收音机听到天安门现场的声音,随即激动地去找主导的老师讨论,质疑当下仍在评图的意义。

一生挚友,宜兰聚首:建筑大师与环保局长比血缘亲的奇妙缘分

时至今日的田中央,黄声远也从未间断支持年轻建筑师参与、面对当下的社会议题。像是二〇一四年学运期间,宜兰田中央人不约而同在台北青岛东路相遇,支援有着共同理想的彼此……

永远都在走逆向的道路,不断对出身做反叛

「唯一一次吵架的案子是合作Housing设计,黄声远认为当时台湾的商业住宅型态是很无聊的,但Housing作业训练的就是这些。」陈登钦说,他们念大学的一九八〇年代中期,台湾房地产蓬勃起飞,许多同学(包括陈登钦)常常替建设公司打工画图,但是黄声远做得很少,就是有些不适应。后来田中央工作群会选择做那些偏向公共、社会性质的建筑,可以说在黄声远大学时就能看得出来,关键在对于「人」的特别关怀。「当设计是依少数人假设、量化推出的商业住宅时,你不容易知道要关心谁、为谁做事情。」陈登钦补充。

大学时期他们几位要好的同学也到处游玩,因为陈登钦的关係,来宜兰的次数特别多,打开了黄声远与宜兰的缘分。其实,陈登钦一直觉得黄声远骨子里不是个都市小孩,后来更看着他在兰阳平原上如鱼得水。「可能是投错胎了,只好在他爸妈形塑的环境里长到十八岁,十八岁之后就回到了本性(哈)。但他所成长的那个原生社会环境给他人格上很大的帮助,当然其中有他喜欢的部分,也有讨厌的部分。」

这也正如黄声远另一位挚友、实践大学建筑设计系副教授王俊雄所说:「他永远都在走逆向的道路,不断地对他的出身做反叛。他反叛的出身是什幺呢?其实就是戒严的台湾,在一九八七年之前还没有解严的台湾……他为什幺那幺强调他的房子要有公共性、要有一定的开放度,因为他在那个戒严国度里生活过。」

在台北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不保留

陈登钦的老家在员山乡大湖底,至今这座村落依旧维持传统农家的生活习俗。可以想见,黄声远跟着陈家人第一次在农曆七月半见到普渡杀猪公的场景时,有多幺震撼(后来,他还将这场仪式传给了事务所,每年中元节固定会带田中央人去大湖底看杀猪公……)。陈家爸妈沉默但温暖的照顾,也让他永远忘不了。黄声远回忆,陈爸爸常常特别到大湖放网抓回新鲜甘醇的吴郭鱼帮他加菜,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在寒天里下水收网才有的滋味。

一生挚友,宜兰聚首:建筑大师与环保局长比血缘亲的奇妙缘分

长时间和黄声远混在一起的陈登钦,大学时也自然地出入台北黄家。他在黄家尝到记忆以来最美味的、黄妈妈做的湖南菜,甚至和黄家人一起出游,得到另一种家庭归属感。两人几乎是对方家庭的一份子了。

黄声远大学毕业、服完兵役之后,申请到美国东岸耶鲁大学念建筑硕士,再进入西岸洛杉矶的艾瑞克.摩斯(Eric O. Moss)建筑师事务所工作,也曾在北卡罗莱纳州立大学教书。黄声远的海外资历让陈登钦觉得他回国之后应该能获得许多都市里极佳的工作机会。但就在他回国之前,黄声远的父母决定移民,并在他回国一年后把住了很久的台北的家卖掉了。「我不清楚当时他怎幺跟父母亲商量的,但他应该觉得他不再属于台北的家或是台北的工作了。」陈登钦说,尤其以前大家在做都市的商业建筑时,黄声远就不甘心参与,他后来在台北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不保留。

同时在宜兰白手起家,呼应两人少时承诺

黄声远自己说起停驻宜兰的过程,倒是云淡风轻。他一个人刚回到台湾时,尚未开业时先教书,那段时期常去宜兰、到大湖底陈家吃饭,也开始在陈家附近的阿兰城天然涌泉池游泳,或是到内员山温泉洗个澡再回陈家。觉得好舒服、游泳好方便,就待了下来,汽车也移到宜兰了。要到宜兰以外的地方就搭火车去。

陈登钦补充说明,刚回国的黄声远听了他的建议,可以试试看考建筑师执照。「他在我老家的书房念了一个多礼拜的书,竟然也一次就考上了。」

而黄声远记得的则是,陈登钦是东海毕业设计并列的两位第一名之一,「但是他自己去走可以替故乡做更多事的公僕之路,而把宜兰这片建筑的沃土託给了我。」

黄声远曾写下这段话描述刚开业的光景:「阿母在外员山街上,美美槟榔摊进去的田旁边,为我向邻居租借了第一个家,兼一人事务所。」句中的「阿母」,是陈登钦的妈妈。「这时候,我们宜兰陈家多了一个儿子。」陈登钦说,那时候黄声远离开台湾已有一段时间,他就是帮点小忙,让他在宜兰重新开启与社会的连结。

说来他俩几乎是同时间在宜兰白手起家,似乎回应了两人年少时对理想的承诺。陈登钦一九九一年回乡在头城复兴工专教书,几年后同时考上建筑师与高考,并受邀至宜兰县政府都市计画科任职。黄声远在宜兰正式执行的第一个公共规画案,即是在陈登钦的推荐下以小额採购的方式,针对宜兰市鄂王里河畔原猪灶用地的发展方向,进行建议评估。虽然是起步的小案子,黄声远仍以万全的準备和独到的观点,得到宜兰县政府的信任。

后来,当时的县长游锡堃率众多局长到黄声远在美美槟榔拐进去的透天厝办公室开会,拍板定案让这儿成为宜兰县社会福利馆基地。同一时期,也是陈登钦牵线的业主林旺根不吝提拔黄声远,不只请他设计礁溪自宅,还同时提供给他不少家族社区中的小案子,操刀磨剑。

二十多年过去,风格自由的田中央藉由很多人的帮忙,在宜兰接生出一个又一个作品,也成为战后兰阳建筑的代表之一。当然,田中央的建筑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不过,陈登钦说,黄声远不太树敌,就算不认同对方的价值,但也不会是敌对的。陈登钦认为,他会有这些特质的真正原因是,黄声远渴望看见不同社会阶层的真实面貌。

宜兰是「家」的自由大集合

现在,这两位大学同学年过五十了,陈登钦还是很珍惜这段缘分,在不同的场合永远支持黄声远。而移居宜兰的黄声远,因为有了在地人陈登钦的照顾,在一开始陌生的土地上发展格外顺利,后来还在此结婚生子,甚至于三、四年前将移民国外多年的父母接回来,就近互相照顾彼此。宜兰,早就是他与一群田中央人的家了。

「他出国时我真的很难过,我以为我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没想到最后他选择在我的家,宜兰定居。」陈登钦说。黄声远则曾写道,宜兰不是一个只能远望遥想的「故乡」,「宜兰是『家』的自由大集合。不必血缘,不必地缘,只要真心。」

这一段文字,则引自「小小儿子」黄声远写给陈登钦父亲陈乾茂先生的逝世週年追思文——〈谢谢您的陪伴〉。

陈家与黄家,陈登钦与黄声远这一家人,真的不必血缘。

►田中央工作群 X 淡水云门剧场:以打造一个家的心情来接生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在田中央:宜兰的青春.建筑的场所.岛屿的线条》,大块文化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田中央工作群、黄声远、沈宪彰、林珮芸、夏康真、马萱人、张文睿、陈丽雯、曾泉希

田中央工作群,台湾最容易被误解的一家建筑师事务所,至少是空前的一种建筑师事务所。这群建筑师选择长期定在宜兰过活与工作,同时是居民与专业者,二十多年来蔓生而出一大片开放的、从小步道至大桥樑的公共建筑群,为未来的空间契机提供更多想像。而从最初一人——建筑师黄声远开始,田中央也早已发展为一大群体——由百位以上历代伙伴组成,持续在生活里、在台湾各地,以建筑为主要沟通语言,探索真实的本质。

「把这里当作家园,能做什幺就做什幺,暂时做不到的就放在心里等待,能做也要故意留下一些空白。」——黄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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